7月1日，青藏鐵路通車了，鐵路起點的西寧市，避世千載後也一夕之間熱鬧起來了。如果有一座城市，「一生一定得去一次看看」，那麼有「中國夏都」之稱，各族人雜混，既是活生生「異民族臉孔博物館」，又是「各族宗教博覽會」、又是五湖四海各省美食匯聚的西寧市，就是它了。
到了西寧，不可不往塔爾寺一覽。塔爾寺那令時光踟躕的莊嚴佛殿，讓人眼花撩亂的藏式建築、華麗堆繡、唐卡、酥油花、壇城……像是神忘了封匣收好，祂留在高原一隅，某個靜止的夢境……
特約撰述：胡錦
西寧往同仁的公路上，會經過黃河的上游河段。流經中原的黃河，充滿滾滾黃土，不料上游竟如此碧綠。
塔爾寺位於青海省會西寧市南方不到半小時車程的蓮花山中，是藏傳佛教格魯派創始人宗喀巴大師的降生地。與西藏的甘丹、哲蚌、色拉、扎什倫布寺和甘南的拉卜愣寺並稱傳密佛教六大寺。全寺由五十二座殿堂，九千多間僧舍沿山坡層疊而上，鎦金銅瓦，藏式磚牆，群山環繞，盛夏光照下，像一盤輝煌奪目，奢侈到讓人不敢起貪念的藏銀。珠寶。（或五彩寶石）
我們恰好趕上塔爾寺一年一度的「曬大佛節」（農曆六月初七）。
下午一點是「曬佛節」的重頭戲：由寺僧們戴著康熙年間達賴七世賜予的三十九副文武護法、外道邪神舞蹈面具及舞衣法器，在社火院跳「馬頭明王護法舞」。這種舞又叫「跳欠」，意思是「古樸的神的舞蹈」。
妖冶又恐怖，藏語「跳欠」—古樸的神的舞蹈—戴著各式魔怪面具的馬頭明王祭。
時髦的藏族少女。
護法舞 佛魔對決
神的舞蹈是什麼樣呢？在擠得人山人海用白粉畫出邊線並有武警站崗的方場內，先是戴著駝毛盔帽的喇嘛吹著法螺列隊進場，鼓聲伴著鈸沿輕輕摩刮的顫音，有一種威懾肅穆的力量。接著出場的文武護法、或鹿頭、牛頭面具人、骷髏面具人，時而像踢毽子一般單腳跳著，時而由文護法和武護法像雙人探戈一樣兩個迴旋。比較有意思的是那些戴牛頭鹿頭面具者，他們的服飾像京劇中旦角的如意領坎肩，似乎這些邪魔外道是女性的形象。這些古老面具雖然猙獰，但跳的寺僧或只是一些青少年，有一種晃頭甩腦的喜感。
護法舞的高潮在「馬頭明王」的上場出現，這個獸鼻獠牙的黑臉神祇，頭頂兩根觭角上各有一片鏤花桃形金箔，造形恐怖又可愛。法螺聲拔起，明王不斷旋轉，像京劇《李逵醉酒》的大花臉，背後的七彩髮辮和彩布裙如花朵綻放。
接著是三隻白衣鹿頭邪神跪在一盒炭火前，搖頭晃腦，似乎被明王的法咒所控制，牠們一會兒單膝彈跳，一會兒半跪作出撈水姿勢。這是整齣舞劇最美的時刻；魔與佛的咒術對決，魔的肉身承受痛擊，對抗著，哀號著、暴戾地劇烈掙扎的姿態竟呈現了極純粹的舞之形意。
塔爾寺藝術之「絕」：酥油花。以融化之酥油捏出維妙維肖的佛經人物、花鳥異獸、庭台樓閣。
木製彩繪與銅心鐵皮之轉經輪。
巨銀塔 活禁菩提
塔爾寺的「大金瓦殿」裏供著一座十一米高的純銀之塔，據說這座「殿中之塔」裏藏著一塊磚（最早的塔爾寺前身僅為一座磚塔，那便是原塔崩壞後劫餘之磚），並在塔內長了一棵菩提樹，據說是格魯派一代宗師宗喀巴的母親當初生下他時，臍帶濟血處長了一棵十萬葉片之菩提樹，每一片葉子都有獅子吼佛像。
「這棵菩提，妳是說在這座密閉銀塔內長了一棵菩提？而且它現在還活著？」我狐疑地問導遊小姐。
「是啊，那棵塔中菩提的根鬚鑽進地磚下的土裏，然後在十公尺距離的殿前，又長出了這株菩提樹。」她指著烈日強光下一棵蓊鬱茂盛的菩提說。
一時之間我有點暈眩。在那一間一間神祕輝煌但每進入時，眼睛至少要十秒才能由屋外強光適應其驟然黯黑的佛殿瞻仰巡行，這種「佛殿中有一座巨銀塔，銀塔內禁閉著一棵活樹」，一種魔幻、多層時空經驗，顏色光度、恐怖與慈悲這兩種相反情感……層層折疊如魔術盒收納再收納的印象，不斷纏擾著我。
「大金瓦殿」外的菩提樹。據說是殿中一座銀塔內的小樹之分身。
「小金瓦殿」中，象徵被藏密佛法降服之邪魔外道的動物乾屍。
酥油花 夢境偷景
譬如說：我們在參觀那美得如夢幻倒影的酥油花館時，那些由藝僧以指甲掐捏酥油燈溶化之軟臘，敷塑後用各色礦物顏料一小瓣一小瓣裝飾成佛經故事裏的亭臺樓閣、九天仙天、帝王將相、珍禽異獸，還有活靈活現的牡丹、葡萄藤蔓。而這些巨大繁華的仙境之城酥油花模型，因為被視為是宗喀巴大師的一場夢境，所以在酥油花節展出的當夜｜｜藝僧們專注捏塑了一年的巧奪天工｜｜在天亮前必須全部焚毀。
更古怪的是，酥油花易溶，藝僧們怕那夢境的具體形貌在雕塑當中溶化，臘月天一邊掐著酥油花，一邊要不斷把手泡進零度以下的雪水中，所以他們到老雙手一定殘廢。再由寺裏專門收養這群將手指伸進佛的夢境偷出其美景而（遭罰？）雙手枯萎扭曲的老藝僧。
為了討好一個老人？或是為了討好一代一代轉世的永遠不死的那個小孩？
「辯經」中的阿卡。阿卡是藏人最年輕僧侶的稱呼。
往同仁途中，靜美如詩的風景。
佛樂園 壁畫猙獰
譬如說：在「時輪壇城」裏一座像巨大渾天儀的木雕之城，並非天文宇宙的錯誤想像，而是密宗內在知覺界的「修行道場」的空間化。壇城外圓內方，裏面是身、言、意三層，外圍有風火水土。
在這壇城（佛的小人國遊樂園？）上，擺放著人的痴迷、魔獸的猙獰，甚至還有明王與明妃裸姿環抱交歡的歡喜佛雕塑。牆上有一幅「時輪金剛」的壁畫，正面藍臉怒目猙獰，額心有第三眼，頭顱左側像撲克牌搓牌疊著土黃、白、紅色三張臉，右側則長出三個咧齒狼狗頭。身後千手如蟹爪、五顏六色，有的手拿劍戟法器，有的手拿法輪金鉤，有的手倒握著一束被砍下的罪人頭顱之髮……
總是時間的隱喻，總是宇宙的縮影。
譬如說，在「小金瓦殿」，那個上下兩層的藏院建築，下層是一幢一幢發紅鐵皮、銅製箔金、或木製漆花的轉金輪。上層是一隻一隻眼珠挖掉鑲上坡璃、內臟掏空，用一百零八種藏藥焙乾的動物標本：鹿、犛牛、熊、鷹……象徵被藏密佛教馴服的邪魔外道。殿內卻供著得用金黃色垂幔遮住以免其法相猙獰恐怖嚇壞人的護法神。
小僧侶 辯經對搏
在辯經院的廣場，一群十二、三歲，穿著暗紅僧袍的小阿卡（年輕僧侶），湊聚在廊簷下，兩兩一雙鳴嗚哇哇用藏語對對方嘻笑吼叫著。說完便啪地擊掌，輪對方張嘴又一串話。人們說：「啊，在辯經了。」這些動作表情很像在台灣小巷弄裏玩火影忍者卡或甲蟲王者對戰卡的小孩，原來是在練習，要用經義搏倒對方。
啪！啪！啪！啪！
某部分來說，不僅塔爾寺，我們或可把整座西寧，當作那座殿中之塔，或塔中之樹。
西寧是一座混亂的城市。除了聚集的漢人、回民、藏族、蒙族之外，本地的「西寧人」亦是不同歷史年代由各省或充實邊防或流放邊疆的移民。據說本地人說的西寧話是明代的南京話混雜了一些鮮卑語。你可以到西門口的肯德基叫一杯咖啡坐在窗口，看走過的各式各樣臉孔的西寧人，他們的顱面輪廓如此不同，卻密集擠在這座龍蛇雜處的城裏。
羊小腸裡灌牛肉、豆麵餡的「乾煸羊腸」。香、辣、嗆。
「抓」糌粑，高原藏民的傳統美食。
抓糌粑 酥油腥鹹
西寧人愛吃，懂吃，講究吃。他們的料理亦是南北各省大匯聚。小新街的夜市鍋氣火熱，大抵是回民美食：手抓羊、麵片、羊雜碎、清湯羊肚。但西寧人又愛吃粽子，這是從南方漢人帶來的飲食習慣。反而是藏人的「糌粑」在西寧不易找到，我們特地找了一家藏餐吧，才在裏頭「抓」了一回糌粑，先把一碗酥油茶上的油沫吹開，將略腥鹹的茶喝掉半碗，利用碗底酥油並少許茶水，一匙匙加進青稞炒麵粉，加一匙白糖和奶渣。手指繞著碗沿邊旋著碗邊抓，彷彿在那旋抓中，糌粑的靈魂從一碗粉末浮出，成為一團。
有一天我們在一間清真館吃了一道「乾煸羊腸」，那是在羊小腸裏灌一種羊肉和豆麵揉混的餡，再用辣子、花椒、蔥爆炒。另有一道「肉泥羊筋」，這本是一般西寧人自己家過節吃的私房菜，把羊蹄筋曬乾，用溫油炸，撈出後用水泡，再用羊肉末、青紅椒、小油菜、木耳、香菇爆香。這兩道菜皆是口感、舌頭的滑膩感及香味均極夠勁，吃了令人回味不已。
替菩薩臉孔、衣冠髮飾、複瓣花卉、法器、祥雲、藤蔓……作最後填色的唐卡繪圖師傅。
酷暑烈日下，在樹蔭下講經的喇嘛師生。
賞唐卡 造訪大師
我們到達同仁時，懷疑自己走錯了路，眼前是一條黃沙漫天約三百公尺勉強可算市集的兩排商家。瓜果攤販、骯髒小吃店的道路。所有的人事物都被籠罩在黃沙中而顯得像蜃樓幻影。一群穿著藏僧袍的年輕阿卡圍著一檯小撞球桌在敲桿。對面另有三個阿卡騎著機車三貼呼嘯而過。午後的農機車載著罩了頭巾但臉孔曬得又黑又紅的藏人老婦和小孩慢吞吞地行駛。剖開的西瓜紅瓢瓤上飛滿了蒼蠅。連瓜攤前安靜佇立的一頭騾子亦在那熱浪黃沙中像道士的紙剪之騾般不真實。
幾經問路，在一片青稞田的道路邊，轉進了一處有八個塔的「下吾屯寺」，一個木納的中年僧人站在路旁沙塵中等候我們，待走進「他的工作室」（也是間像柴房的低矮農舍），我們才知道原來他便是現今熱貢藝術中唐卡畫大師夏吾才讓先生。一個他的徒弟正匍伏在一張已近完成的唐卡菩薩前，眼鏡幾乎貼在畫布，用極細的筆替祂的左手臂袖紗填上綠色的顏料。這個藏族年輕人說他大約六歲就被送到寺院學畫唐卡。除了唐卡，熱貢藝術還包括堆繡（塔爾寺的堆繡是來這請的）、泥塑、木雕。這項可視為藏密藝術絕傳的高難度技藝已在此地有七百年歷史，如今連西藏的寺院都得來同仁訂製唐卡。
夏吾才讓先生打開一個黝黑的小房間讓我們參觀，裏頭掛滿他創作的大小幅唐卡：佛經故事、六道輪迴、時輪壇城、佛陀成道圖……有一幅像畫在羊皮卷上：靛青丹紅藏藍俱糊滲進布纖維中的「護法神」，猙獰又可愛。一問價，他說要人民幣四千元，是以前的老東西，文革時被寺僧藏起，沒被抄去燒毀。
途經一撒拉族村落，人家院裡裝了一極炫的「太陽能板」，但功能只是用來燒開水。
神之城 著魔耽想
回程時，我心想：我曾在看《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你他媽的也是》或溫德斯的公路電影時，欣羨又渴想地有一天能走這樣一趟漫長公路旅行。而眼前流動的景色，這就是了吧？那不斷改變的地貌：山谷中清澈如綠松石如果凍。可見岸樹倒影的黃河上游；時不時被我們超過的回民、藏民（通常是一家人）歪歪斜斜騎著摩托車；黃土山峰上像外星人遺蹟的「丹霞地貌」；高原山坡上簡直像秀拉粉彩畫星霧噴灑的嫩黃油菜花田；在西寧往南公路一處海拔三千五的山頭，堆著一架藏人趨邪的「俄薄」，像一顆巨大的，被砍下而怒髮扎立的魔神頭顱，上頭披掛著彩色經幡布，在風中搖擺……
西寧是一個夢幻旅途的起點：不論是往高原盡頭的神祕西藏；或是抽象意義的神魔邊界，一趟宗教奧義的修行道路；或是一望無際草原與湖泊的越野車之旅。它就是那首歌〈在那遙遠的地方〉裏，那個你去過一次，離開後會著魔耽想的神之域。
彷彿公路電影一樣的神祕高原風光。
同仁小鎮上，呼嘯而過的「飆車阿卡」。
海拔3千5百公尺的山巔，藏人驅邪用的「俄薄」：以松木枝亂叉，上面繫著經幡。
鍋氣火熱的西寧夜市（夏日此地晚上9點後天光猶亮）。
旅遊資訊
地理位置
西寧市位於中國青海省東北，為進青藏高原鐵、公路交通、旅遊之門戶。
交通
台北至香港，香港轉機廣州，廣州直飛西寧。市內交通可搭計程車，人民幣7元起跳，至塔爾寺或同仁則需向當地旅行社租車。
氣候
西寧海拔在2千公尺以上，在青海省境內算谷地，除需注意高原反應，夏季太陽輻射線極強，日夜溫差大。最佳旅遊季節在5?9月。白天氣溫有時到攝氏36度，夜晚則到10?20度，有些地方1日之內，「早春、午夏、晚秋、夜冬」。
簽證
可辦5年多次入境台胞證，首次申請需新台幣2,000元。
匯率
人民幣1元≒新台幣4元
美食
西寧小吃天下聞名，西門口夜市以回族口味為主，手抓洋肉、洋雜碎、釀皮。或是到藏餐吧可吃到糌粑與酥油茶。
建議天數
3至4天
(以上由台幣計算)
